4/22 C-Club 高一生X高菊花 他們的音樂與時代
講者:熊儒賢,台灣流行音樂及經典民謠文化推手、「野火樂集」
日期:4/22(三) 時間:14:00~16:00
地點:社科院R227

✯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戴巧涵、陳萱樺
從主流唱片到山林記憶——音樂製作人熊儒賢為高一生與高菊花發聲
音樂製作人熊儒賢分享了她如何從主流唱片產業,走入台灣原住民族歷史,並用音樂與影像重新述說一段幾乎被遺忘的生命故事——鄒族領袖高一生與其女傳奇歌手高菊花的人生。
從主流唱片到「尋找自己」
熊儒賢曾活躍於華語流行音樂黃金年代,參與過林憶蓮、張清芳與劉德華等多位巨星專輯製作, 但面臨數位浪潮席捲、主流唱片公司紛紛被收編的年代,她選擇離開體制,於2005年成立獨立品牌 「野火樂集」,開始一段「找自己」的創作旅程。
「我沒有想做文化,也沒有想做土地,我只是想做自己。」她坦言,離開主流後,反而更接近內心真正想了解的問題。
這條路的轉折點,發生在2006年——她前往阿里山達邦部落,製作專輯《鄒之春神》,也因此第一次深入認識鄒族歷史與人物。
認識高一生:一段被壓抑的歷史
在田野調查中,熊儒賢接觸到阿里山前鄉長高一生的生命故事,這位出生於日治時期的知識菁英 ,不僅推動部落農業與教育,也創作大量融合西方音樂與日語俳句風格的歌曲。
然而,在1950年代白色恐怖期間,高一生被扣上虛有的罪名遭到逮捕,最終於1954年遭槍決。
高一生在獄中留下56封家書,為了不被獄卒檢查,多以日文書寫,最後的遺言留下「在田間、在山中,有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水田不要賣」,熊儒賢感到憤慨 : 「是怎樣的磨難,讓一個曾經懷抱理想的人,最後只剩下對家人的微小請求。」
這些歷史,成為她想製作專輯的起點——音樂不再只是旋律,而是理解時代的入口。
高菊花:從鄒族公主到被歷史撕裂的女性
若說高一生代表一段被消音的理想,那麼他的長女高菊花,則是一個被時代反覆改寫的女性。 高菊花年輕時曾獲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錄取,是當時備受期待的菁英,然而,父親被捕後,她的人生急轉直下——夢想中斷,家族遭監控,為了生計她被迫進入歌壇,以藝名「派娜娜」在台北美軍俱樂部駐唱,成為一代傳奇歌手。
熊儒賢説,高菊花一生擁有多個名字:日治時期的日本名、族名、漢名、藝名、英文名,甚至父親在獄中為她改名,「她連自己是誰,都被時代切割得支離破碎。」
從專輯到紀錄片:替她留下名字
父親進入監獄後,高菊花在日記抄寫了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的文字「今後我不再追求幸福,因為我本身就是幸福。」熊儒賢透露,高菊花的日記後半部分主要都在描述父親被捕後的劇變,也埋下熊儒賢後續想為高菊花製作紀錄片的種子。
2016年高菊花離世,四年後,熊儒賢替派娜娜發行了樂壇欠她的一張專輯,「如果今天野火樂集熄燈了也沒關係,我也想幫派娜娜出一張專輯」,原只是想留下紀念,卻深受聽眾迴響,不過當時的報導以聳動標題「高官玩物」形容高菊花以身體換取自由的性服務經歷,讓熊儒賢感到畏懼,深怕自己是不是再次傷害了高菊花,熊儒賢的計畫開始放慢了腳步。
「我看著菊花阿姨送我的野薑花在庭院開的茂盛,我在想我是不是能再做更多 」,菊花阿姨留下的野薑花招喚著熊儒賢,她發覺僅僅用藝名發行專輯是不夠的——「她不只是派娜娜,她是高菊花。」於是,熊儒賢開始投入製作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從高菊花的口述、弟弟高英傑與族人的訪談等,到國家檔案局與波蘭記憶院的資料,一步步重建歷史拼圖。過程中,也尋找到一名曾駐台的波蘭裔軍官在口述歷史,證實了高菊花確實以身體交換自由的經歷。
「我其實不是紀錄片工作者,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她說。
年輕世代的回應:讓歷史被聽見
為了宣傳紀錄片,熊儒賢以演出形式將《傳奇女伶高菊花》結合現場音樂,在大港開唱播出,原以為觀眾稀少,卻意外湧入大量年輕人,甚至在演出中落淚。「一個很真實的故事,很痛的靈魂,讓這些年輕人很認真想愛她 」。
「她是一個倖存者,但同時也是受難者」熊儒賢盼透過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讓觀眾重新思考,在那動盪的時期裡,生命會如何被改寫,又如何努力活下來。
✯ 問答Q&A ✯
Q1:這個紀錄片使高菊花的形象更立體化,好奇她在父親去世後,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踏入歌壇?又是如何被政府利用的?
A1: 高菊花本來師專畢業後在嘉義的國小服務,當時她在部落中是很受敬重的。但在父親高一生被捕後,整個部落被禁聲,家裡生計陷入困難,她被迫放棄去美國留學的夢想,她後來尋求開茶室的朋友幫助,發現唱歌是當時賺錢最快的方式,遂取名「派娜娜」 。
她從嘉義、高雄一路唱到台北,因天賦極佳迅速成為巨星,但依然無法躲避政府的利用與監控,我曾向雷夢合唱團的金祖齡求證,從他口中得知派娜娜當時確實紅極一時。
Q2:想請問高一生與高菊花兩位,在當時是否有演唱或創作族語(鄒語)的音樂?
A2: 高一生的創作大部分是日語,高一生深受西方與日本文化影響,擅長以日本流行音樂填上鄒族詞,或創作日文歌曲。在那個時代背景下,日語是主流語言,鄒語(族語)一直是被壓抑的。而高菊花(派娜娜)則以拉丁歌曲與日文曲目見長,例如她的代表作《La Paloma》,菊花阿姨唱的鄒語歌曲多為祭儀歌曲,這是受時代限制的關係,無法單純用現在的語境去解釋。
Q3:您曾說這部片是為了解心頭的一口「氣」,現在這口氣出完了嗎?後續對這個主題還有什麼規劃?
A3: 我有外省背景,小時候媽媽要我背大陸老家的地址,說以後要反攻大陸,對我而言,做這部紀錄片是「找自己」的過程。我花了20年透過菊花阿姨的故事中找尋認同,我已漸漸認同這片土地並理解台灣的韌性,在多元的族群中體會「共生」,至於後續,高菊花的故事會就此打住,因為我不想再消費她,我覺得這個故事已經完結了。
Q4:在還原歷史資料的過程中,有哪些部分是最困難的?
A4: 找資料時沒有遇到困難,因為國家檔案館很完整的呈現資料,現在很多人都可以去查阿公阿嬤的資料,直系親屬可以線上申請,高菊花的女兒陪同製作團隊現場調閱原件。因為我不希望有任何虛構,所以大多使用平面資料並搭配高菊花的口述,紀錄片必須誠實面對現實。最大的困難反而是音樂版權,為了取得派娜娜代表作《LA PALOMA》(鴿子)的授權,當時報價一萬美金,但我就說一定要用。
Q5:前面提到在大港開唱的表演宣傳很成功,想問您是用什麼方式與年輕世代溝通這段歷史?
A5:我拜託朋友牽線「大港開唱」演出的機會,原本只是為了宣傳,沒想到迴響會那麼好,演出內容是將紀錄片影像與現場音樂結合,把嚴肅的政治歷史轉化為感性共鳴。第一首歌由陳永龍演唱高菊花的名作《千風之歌》,後續歌手也演唱了台語歌曲《山頂黑狗兄》,每一首曲目都與高氏家族的生命故事緊密相關,這種方式讓現場年輕人感受到歷史的重量而紛紛落淚,他們能在短短 45 分鐘內,透過五種不同語言與風格的歌曲,跨越時空與那段歷史產生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