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C-Club]郭奎煥/作者〔光鮮首爾的多重樣貌––韓國作家的在地觀察〕

3/11 C-Club 光鮮首爾的多重樣貌——韓國作家的在地觀察

在南山塔鎖上愛情的承諾,漫步於詩意的石牆路——韓劇為閱聽人建構了首爾的夢幻,但當濾鏡褪去,鎂光燈沒有照亮的首爾,究竟是什麼模樣?

我們對於首爾的印象,往往定格在明洞的熱鬧、江南的奢靡,或是追星打卡的同款地標,然而,韓國作家郭奎煥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徑,他透過《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引領讀者捨棄單一的觀光視角,探訪那些被主流敘事遺忘的角落;我們將挖掘地景背後關於歷史傷痕、性別差異、勞動權益與階級落差的故事。

本次講座,郭奎煥將深入首爾的巷弄,將鏡頭拉向那些在光影邊緣默默生活的市井小民,更貼近這座城市的真實面貌。

👤講者:郭奎煥(KWAG KYUHWAN),《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作者

📅日期:3/11(三) 時間:14:00~16:00

📍地點:社科院R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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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戴巧涵、陳萱樺

嘉義街頭到首爾城市結構,以「心態史」重新解讀觀光、浪漫與城市真實

韓國作家郭奎煥在演講中分享他創作《翻轉首爾》背後的靈感來源與觀察方法,郭奎煥認為,比起 「作家」的身份,更傾向將自己角色定位為一名在城市中不斷拾取片段的「拾荒者」。

在郭奎煥的眼中,城市並非僅由高樓與規劃構成,而是由無數細微卻真實的感官經驗交織而成,無論是街角的氣味、車流的聲響,抑或人群間稍縱即逝的互動,都是他理解城市的重要線索。他習慣行走於街道之中,細細感受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片刻,並從中拼湊出城市更深層的精神樣貌,郭奎煥認為,唯有貼近生活的邊角,才能看見社會結構最真實的一面。

以觀光客的靈魂,走入城市的微觀心態

郭奎煥在演講前一天,徹夜未眠在嘉義街頭徒步行走長達14小時,他刻意「遺忘」既有知識,以初次到來心態的走進城市,例如他在走進東市場時,不把自己當作研究者,而是讓感官帶領他理解城市。 郭奎煥指出,多數人習慣用「城市」作為身份分類,例如「台北人」或「首爾人」,但他更傾向用更微觀的方式理解城市,例如「東市場人」或「蘭陽街人」。在他看來,城市真正的精神並不在行政區,而在街道、人群與生活空間的細節之中。

他說明這種觀察方式源自於歷史學者 Jacques Le Goff 提出的「心態史」(Mentalités),Mentalité 一 詞源於拉丁語 mens,關乎一個社會的精神與情感結構。只有透過擬人化地「感受城市」,才能看見主流敘事之外的真實生活。

首爾:生產韓國的巨大工廠

談到首爾的城市發展,郭奎煥提出驚人的官方數據:首爾與京畿道的面積僅佔韓國約11%至12%,卻承載了全國約40%的人口,這樣的落差,在他眼中不只是統計數字,而是一種日常可感的壓力與現實。「首爾就像一座生產韓國文化的巨大工廠。」他如此形容,人們湧入這裡,尋找機會、資源與可能性,同時也在競爭與擁擠中,不斷被城市形塑。

在人口高度集中的空間裡,首爾早已超越單純的居住功能,對許多人而言,它既是機會的起點,也是壓力的來源;既承載夢想,也放大不安。經濟活動、文化生產與權力結構在此交錯運作,使這座城市成為韓國社會縮影的核心場域,郭奎煥在《翻轉首爾》書中,正是從這樣的結構出發,試圖拆解看似繁華背後的運作邏輯。

浪漫台灣與失望首爾:期待與現實的落差

演講中,郭奎煥也談到近年韓國流行的詞彙「台灣感性」(대만감성),許多韓國觀光客透過三大電影 《不能說的秘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以及《我的少女時代》建構對台灣的想像,認為這裡充滿浪漫、溫柔與慢節奏的生活。

然而郭奎煥直言,自己並不喜歡這個詞。透過研究台灣歷史,他發現台灣同樣承載著複雜的社會記 憶,例如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以及太陽花運動等重要歷史事件,如果只以浪漫濾鏡觀看台灣,反而會過度簡化這片土地的社會紋理。同樣地,外國觀光客對首爾的想像往往集中在南山塔、樂天塔與 K-pop文化,但在郭奎煥看來,即使是首爾人自己,也未必真正理解首爾,這種互相想像與誤解,正是城市文化的矛盾之處。

獨家四維度分析法:在「失望」中挖掘真理

在演講最後,郭奎煥分享自己分析城市與撰寫《翻轉首爾》的四個方法論:

1. 微觀與宏觀

從街角的氣味、聲音,到整體國土規劃的結構。

2. 共時與歷時

同時觀察當下生活與歷史脈絡。

3. 身體與學習

透過身體感知城市,再與書本知識互相對照。

4. 失望與緊張(最關鍵)

當城市不如想像般浪漫時,那一瞬間的失望,正是理解真實的開始。

 

 問答Q&A 

Q1:嘉義市保留許多日治時期建築並以此發展觀光,那目前韓國對於日本殖民時代留下來的建築物是怎麼樣處置的?

A:1905年的朝鮮與台灣面臨的歷史脈絡不同,兩國對待日本的情感與歷史遺跡的態度確實存在根本差異,韓國普遍將1910至1945年的殖民統治稱為「日本帝國主義強制期」,而台灣則常使用「日治時代」,兩種不同的稱呼,反映了兩個社會對歷史經驗與民族情緒的不同心態。

台灣人常誤會韓國人絕對排斥並會拆除所有日本建築。實際上,韓國拆除景福宮前的前日本總督府,是因為日本當時刻意將建築蓋在朝鮮王朝最重要的政治與象徵中軸線上,屬於特殊情況,因此在 1990年代才將其拆除;但在韓國釜山等地,其實也完整保留了許多近代的殖民建築,並將其作為歷史博物館或觀光用途。

 

Q2:在印尼旅遊時發現當地對殖民歷史的詮釋非常清晰,相比之下,台灣對於歷史與被統治的態度似乎有一種「曖昧」與模糊的特質,請問講者怎麼看?

A: 韓國社會不允許這種「曖昧」,因為韓國社會極度兩極化,凡事都要求明確的立場與出發點。然而 ,台灣的「曖昧」有時也是一種柔和的緩衝與發展可能性,例如台灣半導體產業(台積電)在國際地緣政治間的牽制作用,這種狀態反而有其生存的空間。相較於韓國充滿極端生存壓力與緊繃的社會常態,我個人其實相當羨慕台灣社會能保有這種「曖昧」與柔和的氛圍。

 

Q3:韓國人對「台灣感性」的擁抱,是否是一種將台灣視為落後社會的自我投射,用以彌補對韓國現狀的不滿與競爭焦慮?另外,身為知識份子,該如何真正與社會底層(如拾荒者)產生連結?

A: 我確實對韓國過度美化「台灣感性」感到反感,我擔心這種僅剩下浪漫的濾鏡,會讓人忽略台灣實際面臨的國家生存壓力與逐漸壓縮的國際空間。其實台韓的地緣政治壓力截然不同:韓國長達70多年隨時處於準備開戰的極度緊繃狀態,北邊有北韓,周圍被中俄包圍,就連地方的長輩都處於隨時能動員作戰的備戰體系中;而台灣一般社會則沒有這麼強烈的戰爭狀態感。至於知識份子如何與底層連結,我的方式是不給自己設定界線,時刻轉換身分——有時是作家、有時是不懂中文的觀光客、有時是與街友共飲的拾荒者,卸下菁英立場去感受,才能看見城市的不同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