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 國際講座：擺盪在臺／中之間：「馬來西亞華文傳媒教育與實踐」

C-Club ：「華人梅鐸」的南柯一夢：論中國擴張對張曉卿媒體版圖之影響

張曉卿是馬來西亞的媒體經營者，併購馬來西亞華文報紙建構「世華媒體集團」，並將版圖擴及香港與中國等地。然而，隨著不同時期全球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變化，張曉卿面臨在不同時局與位置進行身份轉換，顯現了華文媒體在政治與商業中面臨的利益與限制，以及中國因素如何滲透亞洲媒體。

這一次，我們邀請馬來西亞拉曼理工大學傳播與創意產業學院副教授莊迪澎，一同聊聊張曉卿經營策略，他如何擴張版圖，尋求生存之道？以及中國因素如何影響華文傳媒？

👤講者：莊迪澎，馬來西亞拉曼理工大學傳播與創意產業學院副教授

📅日期：10/22（三） 時間：10:00~12:00

📍地點：社科院R227

✯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王翔宥、簡嫤

作為馬來西亞第二大族群（佔總人口約22.4%），華人社群在大馬社會擁有顯著的影響力，因而成為各方勢力拉攏的目標。張曉卿即是藉此崛起、刻意迎合華人情感的代表人物。

本次演講由馬來西亞拉曼理工大學傳播與創意產業學院副教授莊迪澎主講。演講基於其觀察，分析張曉卿如何從一位木業商人，建立跨國華文媒體版圖，並探討其媒體事業最終因內部問題與中國政策轉向等因素而衰落的過程。

張曉卿之崛起

張曉卿在1987年只是一個做木業生意的商人，會接觸媒體產業是因為當時的馬來西亞政府實施茅草行動，導致多家報社被關閉，其中包含後來躍升大馬第一華文報紙的《星洲日報》，由於無法繼續經營，《星報》急需找人接手處理，這時便找上了張曉卿，也成了他最初進入媒體版圖的契機。而他也為自己的收購行為定調，並不是以激烈併購者的姿態出現，而是「守護華文媒體」的身分進場。莊迪澎說，張曉卿接手《星報》後，主打「正義至上」、「中華情懷」穩定取得華人社群的信任，接著再將觸角擴張到周邊國家，讓媒體成為跨境營運的文化延伸。這個階段的擴張並非單純的生意版圖擴張，而 是一套以「華文」為核心的正當性建構，讓他的投資行為看起來像是一場文化維護工程，而不只是財團的市場布局。

在取得初步的媒體影響力之後，他開始陸續將版圖推向香港與東南亞其他國家，逐漸構築起跨國華文媒體網絡。張曉卿不斷透過大量文情並茂、強打悲情牌、擁戴中華文化的署名文章（意指雖掛名張曉卿親自撰寫，實則由他人代筆之文章）建立他「愛國華僑」的個人形象。張曉卿版圖的形成，並非一蹴可幾，而是透過「先守住族群，再談資本」的策略累積而成。也因為媒體被視為華教的延伸，張曉卿的角色不只是「老闆」，而更像是「文化捍衛者」，使他在華人社群中的影響力不只來自資本，而是來自象徵意義。

此時，他已不再只是馬來西亞華人社群的企業家，而逐漸被視作「跨國華文媒體的統整者」。他將報系延伸至其他東南亞國家，建立了一套由他主導的華文新聞流通體系。莊迪澎表示，在外界看來，張的媒體擴張是「商業成功」；但在華人社群內部，它更像是一種跨境版的文化維繫工程。正因如此，張 曉卿同時取得「族群英雄」與「媒體大亨」兩種身分，並在這種雙重身份中站穩腳步，成為區域華文媒體界難以取代的掌舵者。

張曉卿之愛國華僑形象

在媒體版圖逐漸成形的同時，張曉卿也透過各式公益與文化活動，強化他與中國之間的聯結。例如，透過報系發起助學計畫，為中國農村與山區學生提供經濟援助，累計有大量受惠者；在重大天災發生時，動員媒體與讀者捐款，形成跨境的人道救援力量。這些積極支持中國建設與教育發展的行動， 使其「愛國華僑」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

除了公益，張曉卿也投入影像工程，出資拍攝以南洋華人為主題的長篇紀錄片《下南洋》，企圖讓海外華人歷史被更完整記錄與呈現。在企業布局上，將中國視為主要投資據點之一，橫跨木業、石油、公路等產業，形成媒體之外的經濟擴張。他與中國官員的互動也隨著時間提升，從地方級別逐步擴及中央高層，並在出版作品與合影紀錄中留下此一歷程。

這一階段，媒體擴張與商業投資幾乎並行，公益項目與官方往來彼此交織，使他在跨國華人社群中被視為同時服務文化、經濟與對中交流的代表人物，不斷加強他「愛國華僑」的身份標籤。

張曉卿之沒落

莊迪澎指出，2008年，張曉卿創立「世界華文媒體集團」，這個簡稱「世華」的大型媒體機構，整併了他旗下的媒體單位，看似將媒體事業推上新的巔峰，實為沒落埋下伏筆。首先是來自集團內部的人事更替：長期倚重的核心幕僚陸續離任，由新一批管理者接手，但新舊世代在經營能力與威望上存在落差，也使集團的決策與形象轉變。另一方面，他在2017年被傳出中風，健康狀況日益下滑，逐步淡出管理層，進一步削弱了整個媒體集團的領導穩定性。

而後，世華媒體的領導工作交棒給張曉卿的女兒－張璁，但女兒的個人魅力遠不如父親，也不具備像父親一樣強烈的中華思想，對媒體系統的掌控力不如過去，再加上馬來西亞內部政治環境出現變化，在野黨聲望提高，張曉卿的媒體卻多次嚴重偏頗執政黨，導致讀者反彈與流失。同時又有新生代網路媒體、自媒體出現，使得大馬媒體版圖產生變化。

中國方面，則因北京的政策轉向，使海外華商的中介角色不再具有過去的戰略價值。莊迪澎表示， 「一帶一路」讓中國官方能以更直接的方式與當地政府往來，華資媒體的代理人角色不再是必要的合作橋樑。張曉卿早年與中國地方勢力間的合作亦因政局變化出現反轉，相關投資計畫受阻。加上中 國「大外宣」政策助力，官方媒體直接出海，以及新媒體平台的普及，使華文媒體作為主要敘事出口的角色被重新分配。

在這些內憂外患的夾擊之下，張曉卿建立二十年的媒體王國逐漸失去過去的影響力；他以往能夠代表華人、代表海外華文媒體、也代表中國代理人的定位，逐步被新的傳播環境和新型影響力來源所取代。最終，使他「華人梅鐸」的春秋大夢，一轉眼成了南柯一夢。

✯ 問答Q&A ✯

Ｑ1：馬來西亞華文媒體與中國的關係，是否仍需要透過「代理人」運作？還是已經能夠直接受中國影響？

A： 早期的確需要透過在地的華人企業家或政治人物作為中介，才能讓中國影響力順利進入媒體領域；但近年來這種情況已經有了明顯的改變。現在中國能夠直接接觸馬來西亞的最高層級領導，例如首相與執政核心，因此不再需要過去那種「華商作為轉譯者或橋樑」的角色。換句話說，中國的影響不再是透過本地人脈滲透，而是以更直接、更官方的形式進入國家層級。

Ｑ2：馬來西亞是否可能像新加坡一樣，主動與中國保持距離？

A： 新加坡之所以能夠清楚劃出界線，與其語言與教育體制長期採英文主導有關，這使得中文文化不會與國族身分直接綁定。但在馬來西亞，華教是華人社群長年凝聚的核心，中文教育與族群存在感是緊密相連的，因此整體社會情感上更接近中國。再加上經貿依賴與投資考量，馬來西亞政府多半傾向維持合作氛圍，而不是公開劃清距離。在這樣的條件下，要走向新加坡式的明確切割並不容易。

Ｑ3：在馬來西亞脈絡下，「中文媒體」與「華文媒體」是否存在功能差異？

A： 中文媒體這個概念，越來越與「國族敘事」或「對外文化輸出」相關，而華文媒體在本地傳統上則更偏向族群文化延續與社群服務。中國在投入資源時，也會依照這兩種功能做出不同布局：中文媒體作為形象與敘事的平台，華文媒體則作為在地情感連結的入口。因此兩者之間並不是單純語言層面的區別，而是角色定位在近年逐漸被重新調整。

Ｑ4：馬來西亞華人對中國產生「光榮感」的來源是什麼？

A： 這種情感並非完全出於政治立場，而是與馬來西亞華人在社會結構中的處境有關。許多人長期面臨語言、教育與制度限制，對身分認同存在某種壓抑；當中國在國際舞台上逐漸強勢時，會形成一種心理補償，讓人覺得「華人也可以被看見」。這種光榮感來自文化與身份，而不是政策計算，因此往往具有更強的情緒底層。

Ｑ5：除了所有權控制之外，中國還有哪些方式影響馬來西亞華文媒體？

A： 最常見的不是直接插手編輯台，而是以「公共關係」或「友好交流」的方式建立關係。例如安排參訪團、文化交流、贊助合作或邀請媒體同行參與活動，讓媒體逐漸形成制度化的友善態度。只要報社與中國官方的往來變得密切，內容就會自然趨向和諧與淡化敏感議題，影響因此是長期且漸進的，而非突發性的干預。

Ｑ6：馬來西亞是否存在能抵銷中國敘事的獨立媒體？

A： 有，但主要集中在網路媒體，而不是傳統報系。像是在野黨崛起之後，許多新聞與評論轉向網路平台 ，形成新的公共輿論空間。這些媒體規模較小，資源也不如傳統報系，但在讀者分佈上逐漸獲得年輕世代支持。換句話說，舊有報紙雖然仍具象徵意義，但影響力已經逐步被網路媒體分食。

Ｑ7：除了媒體之外，還有哪些渠道正在重塑馬來西亞華人對中國的想像？

A： 影響來源並不只來自新聞或報導，而是滲入到文化、教育、影視與生活消費層面。例如中國的節慶活動、獎學金、文化交流、影視作品與綜藝節目，都讓「中國」不再只是政治或國家，而成為生活感受的一部分。當這些文化接觸變成日常，另一種對中國的想像也就自然成形，不需要透過媒體宣傳就能持續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