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2 C-CLUB 演講]唐福睿/作家、《八尺門的辯護人》導演、編劇:「脫下法袍,說人的故事」
03/12 C-CLUB #傳播研究專題討論
台劇《八尺門的辯護人》,改編自作家唐福睿同名著作,以一樁印尼漁工殺害原住民船長一家三口的謀殺案,開啟法律、利益、多元族群與死刑存廢議題的對話空間,故事內容除了以1986年命案「湯英伸事件」作為原型,也同時能與現今社會問題相互扣應,使作品備受矚目,獲得多項金鐘獎肯定。
畢業於中正大學法律系、輔大法律所的唐福睿,帶著所學專業,以文字與影像,橫向走跳於律師、作家、編劇與導演等不同身份,將較為嚴肅的法律與大眾化影視相互融合,對於社會題材提出不同的省思角度,這次他將回到母校,與大家一同分享他在法律與傳媒領域的斜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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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脫下法袍,說人的故事
講者:唐福睿/作家、《八尺門的辯護人》導演、編劇
日期:03/12 (三)
時間:14:00 - 16:00
地點:社科院R227
歡迎踴躍前來聽講!

✯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 邱星瑀 王宏展

律政劇如榛果巧克力,以糖衣包裹堅硬議題,易融於井底之蛙點出之燎原野火,過量服用會醉眼朦朧,看不清真相何在,結局的曖昧不明即是魅力,就看各自如何詮釋。
本應著袍為一方之利訴訟詰問的辯護人,卻執筆戳破看似美好童話的殘酷現實,唐福睿導演游移於不同觀點之間,結合法律人擅長的權衡之道,與藝術創作手法,將文學作品影視化,不迴避如死刑存廢等敏感議題,使書中角色動了起來,嘗試與大眾對話,開始清創那些看似已結痂,底下卻發炎腫熱的社會傷
疤。
「自己都吃不飽了,還管他什麼外勞」 ,人們每天汲汲營營,何來餘裕關心世間苦人,而律政劇如延繩釣船,一條串著多項議題的釣繩,拉起形形色色的觀眾討論,有人勃然大怒,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譽為神作,如鮪魚船混獲鯊魚,非刻意為之,卻影響甚遠。
迷途裡的人生劇本
「人生是曲折的,要找到自己說故事的方式。」
導演唐福睿以言淺意深的話語,為演講揭開序幕,如同他的作品-《八尺門的辯護人》在台灣上映後所引發的轟動與迴響,他總能在多重的故事線拼湊下,尋找簡單明瞭的表達方式,直抵敘事核心。
兼具導演、編劇與作家三種身份,多數人透過劇情片《八尺門的辯護人》認識唐福睿,然而,在他最初的夢想裡,是成為一位科幻電影導演,劇情片與科幻片看似有些距離,但共通點卻是如何讓故事打動人心,倒序回頭來看,這個志向雖還未被實現,卻也無形中在他對電影的熱愛裡,一磚一瓦地,堆砌著與影像敘事間的緣分。
求學過程裡,唐福睿發現自己對於法律的認識竟然多過了電影,而讓他走上法律之路,自中正大學法律系、輔仁大學法律所畢業後,他成功考取律師,在業界闖蕩了五年。看似擁有一趟前景與多數法學院學生相同的美好生涯,他卻仍惦記著記憶裡對於電影的抱負與追求,唐福睿後來選擇報考了公費留學,成功申請至美國修讀電影導演,而也是在這一段學習生涯裡,畫下了人生的轉捩點,對於他來說,並非帶著想拍的故事或是目標前往異地實現理想,而是以路途中的尋覓與體悟,使故事擁有鑲嵌初衷的機會。
一則故事的誕生
作品《童話世界》長片劇本是唐福睿的初作,敘說一位律師面對性侵案審下的贖罪心態,這部作品解構了台灣社會裡「權勢性交」的樣貌,也將較為隱藏的議題自底面浮出,雖然這部作品的成績並非理想,卻是唐福睿希望能夠完成且向眾人傾訴的故事腳本。《童話世界》的跨媒介轉換公式與《八尺門的辯護人》相反,是以電影書寫轉為小說,在導演眼中,電影作為載體,是一種較難完整表達想法的媒介,因而藉由文字的力量,試圖將《童話世界》以更為細緻深刻的形式作為還原,在他的創作過程中,小說裡的人物與當中的敘事軸線常穿梭於真實人生,與他進行對話,也透露出這些筆下的事物,與當代社會是相互映照的。
文字與影像有各自的週期性,而什麼樣的表現手法能將故事化為雋永,則取決於創作者想要如何藉由情節安排、角色位置與互動,表達寓意。唐福睿表示,《童話世界》裡隱藏許多過於用力的法律知識,也讓他學習到,這樣對於劇情填滿的狀態,其實並不一定能幫助故事的闡述。
當議題走進多重領域
而說到代表作《八尺門的辯護人》,唐福睿在劇本中除了展現法律的專業度,也試圖跳脫前部作品的不足,將較為嚴肅且生硬的司法議題拆解為社會大眾較能輕易解讀且具趣味性的故事。
《八尺門的辯護人》描繪一樁印尼漁工殺害原住民船長一家三口的滅門案,除了探討死刑的存廢、原住民與移工等多元族群的利益、政治與法律間的複雜關係,該劇本也以台灣「湯英伸事件」作為故事原型。1986年,十八歲的鄒族少年湯英伸任職於洗衣店,經常遭受高工時的壓榨,甚至被雇主以扣留證件作為脅迫,面對與雇主提出辭職的失敗後,雙方爆發激烈衝突,湯英伸殺害了雇主一家,被予以死刑的宣判,而事件過後,才讓台灣社會陸續開始正視原住民權益、原漢之間關係的失衡、族群歧視等問題。[1]
「法律本身即是幫助弱勢的人,當跳脫出法律專業的光環,才知道法律與一般大眾其實存在著距離。」唐福睿說道。在他的作品裡,故事或是電影即是一種議題設定,看見了想發展的題材,進而搜集資料,一步步拼湊故事雛形。
重返創作之路
《八尺門的辯護人》是一段身份認同之旅,每個角色都在找尋自我歸屬感。而面對為什麼想寫原住民的故事?為什麼要觸碰死刑議題?過程中又是如何與史料對話?唐福睿娓娓道來一段細膩且周全的創作日記。
最初探討死刑僅是一個作為法律人生涯中的一項「聖杯挑戰」,然而這項議題撞見了族群,變得更為複雜且值得深入探討,以種族結合死刑的影視或小說內容,在國外是常見的,但在台灣,卻是一個較少被提及且討論的方向與敘事路線。少數族群是一個社會中的「弱勢中的弱勢」;而死刑的宣判更是一種對於生命的「意見」,這個意見則又觸及了他人一生中的文化、性別、語言與宗教。唐福睿在《八尺門的辯護人》從當代台灣議題作為起始點,與社會事件對話,探討在台灣漁業與政治經濟利益的結構中,原住民與移工作處於司法爭議兩端下的糾葛情境。
挑選「湯英伸事件」作為創作發想,讓唐福睿發覺社會在當時與現今所存留的階級不平等、族群歧視問題,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或差別,加上台灣曾爆出印尼漁工與台籍船長的流血衝突[2],更讓移工權益問題自海面淡出,若是將兩個主題同時置入劇本中,是不是能與世代相互扣應?
以「湯英伸事件」作為主軸的田調過程裡,唐福睿以碩博士論文、期刊著作、《人間雜誌》[3]等資料,作為與自己不斷溝通與整理思緒的工具,當故事與學術論文擁有交疊的關係,可以看見過去不曾碰觸的世界。《八尺門的辯護人》很大的佔比在處理原住民刻板印象問題(諸如劇中展現他們擅長運動、愛好飲酒的既定印象),都詮釋了新世代裡,原住民意象在多重變因下的「再強化」。而以劇中重要的場景基隆八尺門為例,當地因漁業勞動與經濟而自東海岸遷徙的阿美族如何形成聚落?如何受到漢人壓迫?都需要借助文獻進行梳理,在閱讀中一點一滴的累積,建立人物與故事架構,而歷史錯綜複雜,也需要明確知曉不同的時代背景,其意義與對比性才得以漸漸顯化。
散落劇中的細節
除了對諸多議題有所觸及與回應,成為戲劇亮點之一,導演唐福睿筆下的人物角色設定,更是推進這齣戲劇的幕後推手。戲劇的核心圍繞於死刑的審判之於被害者、加害者的關係與影響,唐福睿說:「主角的故事設定,不一定討人喜歡,但一定要讓人印象深刻!」劇中主角佟寶駒、莉娜、連晉平都因身份認同而處於混亂狀態,這場關於死刑辯護的官司,不僅只是為案件找尋真相與解答,更需要藉由「外在任務」處理「內在狀態」。
當故事人物設定完整,敘事自然會透過衝突與對話出現,藉由角色之間的差異,能表現不同的角度與價值觀;而他們之間的掙扎,則能傳遞劇中最重要的訊息。而要如何處理內在與外在這兩條對於「認同」的雙向影響故事線,唐福睿則透過父子關係與語言,將認同具象化。
對於導演來說,劇中有三對父子,佟寶駒與佟守中、連晉平與連正義,以及非血緣關係的佟寶駒與連晉平,他們從不認同、逃避,走到了終點的認同與理解,同時超越原有的角色設定與身份。而對於劇中印尼語、國語、原住民語複雜的語境,唐福睿將此劃為三種層面,分別為語言的使用與權力關係、語言的霸權與優勢和法律也是一種語言。語言的主宰性凸顯了一群社會下相對弱勢的群體,如:精神障礙者、外籍人士、少數族群,面對著大眾輿論與既有體制,自我認同的邊界也變得容易失焦,就如劇中主角佟寶駒在首集與最終集裡,在不同時機下使用了阿美族語,顯現了他除了解開「自己是誰」這道題,也在對於語言的權力抗衡裡,獲得成長,帶出文化、歷史與族群交錯的意涵。
戲裡戲外的故事
「不試圖複製其他人行走的路徑」褪出了對於戲劇的討論,唐福睿導演仍以這句話重塑了自我認同的重要性,從律師、小說家到一名電影、戲劇導演,他的斜槓人生雖然蜿蜒,卻精彩豐富。帶著法律背景,他嘗試與正發生的議題有所扣連,也見證了法律之於大眾的關係不再僅是以司法單位作為窗口,具有能在現實與虛構間穿梭的故事力,同樣可以在社會中發揮影響。
[1] 楊敏夷(2022)。湯英伸事件中文學與社會運動互動研究。淡江中文學報,(47),245-278。https://doi.org/10.6187/tkujcl.202212_(47).0008
[2] 2013年7月,台灣漁船「特宏興368號」上的6名印尼漁工被台籍船長虐待、打罵,最後殺害船長與一名台籍輪機長。
[3] 《人間雜誌》是由作家陳映真創辦的報導文學類型雜誌,內容以社會議題作為關懷與書寫。民國74年創刊號即收錄基隆八尺門阿美族聚落的影像與文字紀錄,試圖讓原住民的聲音有機會被傾聽。
✯ 問答Q&A ✯
Q1:請問當時到美國修讀電影的收穫與經驗,以及喜歡科幻電影的原因?
A1:印象最深刻的是,開學日與系上師生相見歡時,有教授問大家想拍什麼類型的電影,卻被系主任攔阻,系主任認為大家是來探索的,如果知道要拍什麼就不必來了,不必被既定想法限制,亦不需在意他人想法或結果好壞,勇於嘗試就對了。喜歡科幻片的原因,單純覺得酷,偏愛軟科幻電影(Soft Science Fiction) ,如帶有喜劇元素的王牌冤家。
Q2:請問《八尺門的辯護人》中的莉娜(Leena)脫掉頭巾中的宗教含義?
A2:此點在小說中有比較完整的表述,脫掉頭巾看似為不尊重其宗教信仰的大事,不過當代穆斯林女生帶頭巾與否仍為討論中的議題,約二十年前的印尼,戴頭巾具激進表達自我的意味,現在卻代表保守與嚴格。Leena來到異鄉,接觸有別於家鄉的人事物,自然有了自我認同、信仰認定的疑惑,脫掉頭巾並非否定自我,而是更認識自己,當宗教不允許被質疑時,將非常危險。
Q3:請問從法律專業轉為藝術創作後的心得、還想挖掘什麼主題,或是法律圈有什麼正在關注的議題?
A3: 正在撰寫關於石木欽案的律政類型劇,而法律系的學習使人習得「權衡」的方式,如何用道理解決衝突,用不同面向去思辨,如死刑存廢其實不需有答案,只要有道理去思考討論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