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 C-Club]Dr. Benjamin Duester/文化社會學博士〔過渡狀態、認同與歸屬感:關於島嶼、DIY文化與休閒的研究思考〕
4/15 C-Club
島嶼是邊界,也是連結,同時孕育文化生成。這樣的空間裡,人們如何透過日常,定位自我與他者?
本次演講邀請文化社會學者 Dr. Benjamin Duester,帶領我們從過渡狀態(liminality)的視角出發,探索島嶼、DIY文化與休閒之間的多重關係。所謂過渡,不只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模糊地帶,更是一種持續流動、尚未被完全定義的存在,這正也是當代生活的其一常態。
DIY文化、休閒除了作為個人興趣,也成為一種讓眾人產生連結的文化實踐,從自製音樂、地下發行,到各式各樣非主流的創作與交流形式,人們在其中建立連結、協商與認同,並在看似邊緣的位置上,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歸屬。藉由音樂與媒介實踐的研究,將更近一步重新思考習以為常的身份與周遭環境。
歡迎對音樂文化、社會與生活有興趣的你一同參與!
👤講者:Dr. Benjamin Duester,文化社會學博士、中正大學傳播學系博士後研究員
📅日期:4/15(三) 時間:14:00~16:00
📍地點:社科院R227

✯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楊家瑜、許閎皙
文化社會學者 Dr. Benjamin Duester (Ben)長期從事音樂文化研究,目前為國立中正大學傳播學系的國科會計畫博士後研究員。本次演講除了帶來他過往關注的馬紹爾群島、卡帶錄製DIY文化的研 究外,也帶來兩本去年出版的著作《Tomorrow on Cassette: Tape Jams in the New Media Age》和《 Sound Knowledge and the Liminal: Oceanic Wellbeing in the Anthropocene》和大家分享。從書名 ,便可了解Ben文化研究的關鍵字:聲音知識(Sound Knowledge)、卡式錄音帶(Cassette),以及閾限性,或稱過渡狀態(Liminality)。
「過渡狀態」用來描述一種處於兩者之間、過渡且不確定的狀態。這些年,Ben經常往返於德國、台灣、馬紹爾群島與日本之間進行研究,並以過渡狀態的觀點,揭示了人類如何在這些邊緣地帶,利用創意重新定義身分認同 。
消逝的陸地:馬紹爾群島的生存辯證
過渡狀態觀點的建立,起源於太平洋上的馬紹爾群島。這裡的地理環境本身就是一種極端「過渡狀態」的展現:環礁在地理上本身就是介於陸與海、居住與消失之間的空間,海平面上升、珊瑚地基下陷、總統府大樓因地層不穩而成為廢墟,「邊界」成為日常生活中隨時可能崩解的地面與海岸線。此外,首都馬久羅的街頭充斥著各國國旗,從學校巴士上的日本旗幟,到醫院建築上的台灣國旗,象徵多國的經濟援助,以及多方國際勢力的角力;這也展現了馬紹爾群島在國際政治中的過渡狀態:在主權與依賴之間尋找生存的平衡點。
然而,美國核試驗留下的放射性傷痕、軍事租約與經貿協定帶來的財政依賴,使得當地居民對「被研究」有極大厭倦;同樣處於研究田野、在島嶼和國家之間移動、和當地語言不通的過渡狀態的Ben, 因而也難以近距離訪談馬紹爾群島的民眾。Ben從當地餐廳電視不斷播放越南農場節目──非常緩慢安靜的影片,農民採收與清洗水果,或建造房子的長鏡頭──找到靈感。他開始以長鏡頭、固定機 位的風景拍攝,試圖最大限度地減低自身的操控意志,避免美學濾鏡對當地居民再次剝削,讓光線、 海浪、孩童與狗的聲響,慢慢在影像裡沉積,呈現出一種不以「故事」與「效率」為主導的時間感。這些田野拍攝的經驗中,Ben看見了海邊遊戲散步的青年,掉入水中仍不畏懼,也看見青年在下陷損壞的總統府大樓外打排球的休閒日常,這讓他開始關注處於邊緣地帶人們以創意反抗的精神。
記憶的載體:日本卡帶文化的「反向復興」
離開環礁島國,Ben的視角轉向日本東京的地下音樂場景。在這裡,過渡狀態以物質的形式存在於過時的卡帶媒體中。當大眾媒體高喊著由流行文化帶動的「卡帶復興」時,Ben發現,對於地下音樂圈而言,卡式錄音帶從未真正消失。Ben也從自己在柏林的地下噪音音樂談起,描述卡帶在冷戰時 期東德與西方,以及日本──澳洲──美國之間如何作為一種「交換貨幣」:透過郵寄、home recording 和小誌的地址網絡,人們在缺乏正式管道與資本支撐的情況下,建構出跨國的另類音樂DIY社群。卡帶並不是單純的「懷舊物」,更因為便宜、可重複錄製,而對主流音樂產業產生「反抗」性,成為抵抗無限複製的數位時代與平台演算法的一種策略。
在日本,卡帶呈現出迷人的文化落差。一方面,傳統「演歌」為了照顧不願適應新科技的老年族群,始終維持著卡帶的發行量;另一方面,年輕的獨立樂手則將卡帶視為一種「反促銷」的手段。他們拒絕將音樂上傳網路,堅持只以實體卡帶形式存在,藉此創造出一種必須親身尋找、具備獨特價值的聆聽體驗。這種刻意創造「不方便性」,進而創造出的獨特媒介傳播方式,使卡帶成為了一種捕捉現場演出那段轉瞬即逝時光的紀念品,將精神性的經驗轉化為物質性的歸屬。
空間的挪用:廢墟與網路中的「後室」想像
綜合前面的案例,Ben觀察到各種看似陳舊、低技術的媒介與空間——例如廢棄的總統府、被視為 「非地方」的機場與大賣場、快要被淘汰的錄音卡帶——其實都可以被重新「占用」,變成社群打造生活意義的場域(再部落化)。在馬久羅,下沉的總統府廢墟在午後提供陰影,成為社區青年打球、過節 的聚集點;在東歐或台灣,廢棄建築被年輕人用來拍照、聚會,Ben認為人們會在高度制式化、被設計成只供通行與消費的空間裡,發展各種非正式,甚至「違規」的使用方式,從即興運動場(例如滑板空間)、祈禱角落,到影像拍攝與故事創作——這些都是對「非地方」的一種文化回填與情感再佔用。
Ben也對近年網路盛行的「後室」(Backrooms)現象產生共鳴。後室描繪了一種過渡狀態,網際網路廣泛流傳的影像中,那些充斥黃牆、日光燈卻空蕩蕩的通道,或者深夜的機場,往往因為僅具備功能性、缺乏人跡,讓人感到一種既熟悉又不安的詭異。這樣的空間影像雖然會觸發「恐怖谷理論」的焦慮,卻在不同族群心中產生共鳴;並且,由於網際網路的便捷,這些經驗與影像被廣泛流傳與重製創作,成為廣大的次文化體系。不論是在面臨消失危機的環礁上嬉戲、在數位浪潮中堅持錄製卡帶,還是近年網路上「後室」故事的創作,人類始終展現出在「過渡狀態」建立秩序的創造能力,因此,Ben 認為,過渡狀態同時也是文化生產與認同形塑最具活力的場所。
✯ 問答Q&A ✯
Q:對於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有興趣,夢核 (Dreamcore)是指類似夢境的超現實,並且有強烈的孤獨感,藉此引發恐懼。後室(Backrooms)是一種閾限空間的應用,起源於私房媒體的一張照片, 在網路上流傳,但不知道最初是誰上傳的。最早的影片則是以這張照片給人詭譎的概念進行創作, 後來再廣泛流行在網路論壇。「-core」有非常多表現形式,還有怪核(Weirdcore)、池核( Poolcore), 後者多為影片,顯現在游泳池的地方,前者則表現比夢核更靈異詭譎。
A:大概五年前,我讀過一些關於他們的文章,還有那些平台裡面的圖片,我記得是生成的,這些圖片有一些特徵,既能辨認出來,又難以辨認,以至於你根本看不清你看到的是什麼。就像「恐怖谷效應」一樣。恐怖谷效應是指,它必須與某些事物相關,例如娃娃,之所以恐怖,是因為它們在不熟悉的環境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後室似乎只有少數人居住,這與我在馬紹爾群島上所做的研究有關, 因為我向你展示的建築,比如馬久羅首都大廈,它有點像後室空間,它的狀態不清楚,被遺棄了,裡面有點令人毛骨悚然。它們空無一物時確實如此,因為它們不應該空著,只有當它們充滿人和商業活動時才具有功能性。後室是非常美式的建築風格,但實際上還有其他例如來自東歐的社群平台在進行後室創作,不同環境下長大的人們,於是創作出不同空間形式的詭異感。
Q:聽到Ben提到馬紹爾群島海邊,青年掉到水裡卻不感到畏懼的故事,想起之前旅遊至澎湖員貝嶼 ,看見在地小朋友的娛樂,竟然是跳入一層樓高的港口水中,反覆跳入再從一旁樓梯爬上來。那對他 們來說很日常,但對遊客而言卻很可怕。另外,嘉義市後火車站一帶正在都市更新,壞掉的籃球場就沒有再修理,彷彿也是處於空間的過渡狀態,小朋友在壞掉的籃球架中,開始創造出一種新的遊戲方式。但是,相較於跳港遊戲的小朋友,不確定後火車站這樣簡單的遊戲中,能夠創造怎麼樣的認同感?
A:除了不怕水外,身分認同其實也反映在當地人的穿著上。馬紹爾群島的女性常穿著條狀合成材質的衣服,我在無人居住的埃諾島上,看見一位婦女帶著孩子在工作。那裡酷熱,她坐在地上,孩子們在海裡玩水,她也跟著下水,整個人泡得濕透,卻完全不在意。對我而言,那是一種身體對環境的開放,也是一種清楚的地方身份。相比之下,在google地圖上標記與評論,終究無法構成一座城市真正的形象。我曾經到台灣某處長出大樹的廢墟景點,我覺得很漂亮,但因遊客蜂擁拍照,這個空間就逐漸脫離了當地人的身份認同。這取決於人們如何看待這些地方。我認為我今天舉的例子,它並非總是必須創造某種深刻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