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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 C-Club]黃信堯/電影導演〔島嶼生活、影像散記:根植土地的影像創作,來自生活的故事人物〕

5/20 C-Club 島嶼生活、影像散記:根植土地的影像創作,來自生活的故事人物

黃信堯導演的創作軌跡跨越紀錄與劇情片,自 2002 年紀錄長片《多格威斯麵》對生命的觀察,到以友人為核心,記錄歲月流轉的《唬爛三小》,乃至備受矚目的電影《大佛普拉斯》與《同學麥娜絲》,對社會現象的謄寫與解構。

他的作品用詼諧的口吻與寫實的鏡頭,貼近生活裡小人物的生存困境與對社會階層的批判,編織出獨樹一格的觀看方式。本次演講將邀請導演一同與大家聊聊這些創作中的影像語言與背後的視角轉換,以及他如何從平凡的生命碎片裡,讀取社會的真實面貌。

 

👤講者:黃信堯電影導演

📅日期:5/20(三) 時間:14:00~16:00

📍地點:社科院R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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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演講文字紀錄 ✯

紀錄:張進傑、許閎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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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信堯是當代臺灣極具辨識度的一位導演,作品橫跨紀錄片、劇情片與廣告,並以強烈的地方感、幽默敘事與社會觀察著稱。他的創作深植於長時間的生活經驗累積,對社會邊緣人物有極為細膩的描繪。

求學階段的拍攝

事實上,黃信堯創作的核心來源並非學院體系,而是「生活經驗」。他的學業歷程並不順遂,不斷經歷重考,國中念了四年、高中念了四年、大學念了六年,甚至連研究所和機車駕照也都是重考。在學期間,從國中到大學也持續在打工。這段看似「非典型」的成長歷程,反而讓他累積大量社會經驗,得以廣泛接觸不同的階層與職業群體。這樣的背景,構成了他作品中極具代表性的庶民視角與底層敘事。

進一步而言,黃信堯強調「親身經驗」之於創作的重要性。他以「吃檳榔」為例,旁人說是「辣」,他體會到的則是「嗆」,但若未實際體驗,便難以真正理解那份味覺及其背後的文化意涵。因受高中老師啟發而萌生社會關懷的他,進入南藝大的入學作品《鹽田欽仔》(1999)即以臺南鹽田轉型為工業區為題。當時他自我提問:「為什麼這個地方要變成工業區?」雖然最初的感受仍屬模糊,但他透過實地訪談與現場拍攝,嘗試理解地方變遷與居民的真實處境。他也提及,當時因為自己還年輕,當地居民防備心較低,因此更願意對他吐露心聲與在地故事。

在拍攝第一部影像作品期間,他總是騎摩托車經過一座橋,發現橋下有一群漁民成立了協會並投身環保運動。那群漁民打赤膊、穿拖鞋的草根形象,與他過往所認知、在北部從事社會運動的菁英形象大相徑庭。於是入學後,黃信堯便向老師提案拍攝第二部作品《添仔的海》(2000)。黃信堯入學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汽車業務員,當時因業績不佳而被辭退;入學後由於經濟拮据,他便向老師坦言需要暫時請假北上工作,當時老師的一句「創作很重要,生活更重要」對他影響重大。他北上到陳水扁競選總部工作,回到臺南後便買了攝影機,每天到現場報到,進而拍成了這部作品。

後來,他又在因緣際會下追蹤了柯賜海的抗議歷程,成就了2002年的《多格威斯麵》(Dog with Man )。當時就讀二年級的他,總是與柯賜海相約早上七點在總統府前集合,接著搭上對方的車四處奔波抗議(與拍攝抗議)。然而升上三年級後,他總覺得這部關於柯賜海的影片尚未真正拍完。此時,他意識到「創作是對自己負責」,於是又投入了半年的時間完善作品。

至於畢業作品《唬爛三小》(2005),拍攝對象則是他的高中同學。最初在學習操作攝影機時,他總愛拍攝身邊的同學作為練習,日後經由重新整理這些舊素材,並輔以當時的剪輯技術,才孕育出這部紀錄片。那段期間,他過著早上整理素材、下午撰寫腳本、晚上剪輯影片的日子;空閒時就去菜市場 買菜、看漫畫,這種如「修行」般的生活持續了五個月,最終完成了這部經典之作。

從環境議題到劇情長片

在創作方法上,黃信堯提出一個關鍵觀念:「種子」的累積。他認為許多創作靈感並非當下生成,而是長時間沉澱後,在適當時機才會「發芽」。例如他對雲林口湖的印象,早在年輕時行經西濱公路時便已埋下。2005年畢業後,他一度面臨迷茫,甚至賣掉了攝影機。當時雲林縣政府恰好釋出一個拍攝 在地故事的標案,讓他回想起1997年時,自己時常開著一輛破舊的老車,雖然年輕沒錢,但時間很多,為了避開要收過路費的高速公路而改走台61線(西濱快速公路);當年沿路從布袋北上到口湖,沿途所見的淹水景象與內心震撼,在十幾年後,終於轉化為影像作品《帶水雲》(2009)。這部片以低限的敘事與強烈的視覺風格,榮獲了2010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的台灣評審團特別獎。

2009年臺灣遭遇八八風災,而後全臺導演紛紛投入拍攝災後重建,社會也開始反思全球暖化下的極 端氣候與海平面上升等議題。黃信堯思考著,或許可以透過吐瓦魯面臨海平面上升的案例,來反觀臺灣自身的處境。然而,當黃信堯於2010年實際前往吐瓦魯拍攝時,卻發現當地的居民根本還不擔 心「沉沒」的問題。於是,他將這部紀錄片取作《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針對八八風災,黃信堯也拍攝了紀錄片《阿里八八》(2013),講述當時陸客絡繹不絕的阿里山旅遊業。他借用「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諷刺當時的旅遊業者將旅客載到山腳下的觸口濟公廟,便誆稱「已經抵達阿里山」的亂 象。事實上,片中揭露了關於阿里山的七大不可思議,包括「吳鳳」故事的歷史欺騙,以及荒謬的「姊妹潭」傳說(傳說鄒族姊妹同時愛上漢人男子,為了成全彼此而相繼投潭自殺,但實際上從山美部落步行到姊妹潭,距離卻長達40多公里)。

2015年,黃信堯推出《雲之國》,全片以54個安靜的長鏡頭,凝視距離臺灣最近的沖繩島嶼——與那國島。該片在公共電視播出時,不習慣長鏡頭語言的觀眾看到幾乎靜止的電視畫面,還一度以為是家裡的電視機壞了。這部紀錄片原先提交給公視的企劃案,本欲拍攝沖繩的臺灣人、走私與白色恐怖等議題,但黃信堯在籌備時躊躇許久,最後向公視坦言「除了地點沒變,其他全部要素都變了」,經過重新討論與剪輯,才成就了這部以雲為視覺核心的島嶼風情紀錄。

事實上,黃信堯也坦言,當時將《雲之國》的預算,先支應了2014年短片《大佛》的拍攝。該片以「人們膜拜大佛雕像,卻不知裡面真正裝著什麼」的隱喻,影射當時洪仲丘事件與黑心油事件所引發的社會焦慮。2017年,在監製鍾孟宏的支持下,這部短片進一步發展為劇情長片,片名也因此順理成章地稱為《大佛普拉斯》(The Great Buddha+)。黃信堯以黑白影像與標誌性的黑色幽默旁白敘事,描繪底層人物的無奈生活,並巧妙穿插行車紀錄器所拍下的彩色畫面,呈現上流階級七彩斑斕的花花世界。這種形式上的強烈對比,不僅具備美學張力,更隱含對社會階級差異的深刻批判。

關於《大佛普拉斯》中的底層人物群像:角色「肚財」取材自現實中的資源回收個體戶,當慈濟功德會 興起並以「做回收、做功德」為號召後,民眾普遍將回收物資捐給慈濟,不願交給以此營生的個體戶;「菜脯」則是工廠警衛,靈感源於黃信堯長年以來的好奇——在漫漫長夜裡,這些守衛「晚上到底在 幹嘛,難道不會無聊嗎」?而神秘的「釋迦」形象,則融合了黃信堯在生活中遇見的三種人物:住在海 邊的失志中年人、割草的啞巴,以及海防衛哨。《大佛普拉斯》最終讓黃信堯成功斬獲當年度的第54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與第19屆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

《大佛普拉斯》之後

在《大佛普拉斯》大獲成功後,黃信堯並未停止紀錄片的創作。2017年的《印樣白冷圳》是他再度以獨特敘事觀點,在臺中市政府的投標競爭中脫穎而出的作品。相較於其他廠商「硬訪」的企劃(即便日本設計師已離世、其兒女亦不甚了解狀況),黃信堯主張「想好好訪問白冷圳,拍攝白冷圳水的聲音,因為水流經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聲音」、「希望能好好、安靜地聆聽白冷圳」。為了這個堅持,他徒步走了16.5公里,親自踏訪水流源頭的深山密林。

2020年的劇情長片《同學麥娜絲》則是《唬爛三小》的延伸與改編,這是黃信堯在憑藉《大佛普拉斯》有些「功成名就」後,嘗試回顧自身成長歷程的作品。此外,黃信堯也長年關注自己生長的土地。以前他住在台南七股,當時願意開車一個多小時到雲林口湖鄉拍片,卻驚覺自己似乎從未好好記錄過居住的地方。於是,早年的他,便開始著手拍攝臺南的北門、將軍、七股一帶。沒想到這一拍,完成已是13年後。期間他剪輯了許多版本都不滿意,直到近年台南海線鄉鎮開始大量架設太陽能光電板,導致原有的地景地貌大幅改變,黃信堯才覺得時機成熟,催生出2022年的紀錄片《北將七》。

然而,縱使已經成名,黃信堯也並非只拍攝一部又一部的大製作。相反地,為了生活與團隊的生存, 他依然必須持續撰寫企劃書參與投標商業拍攝,其中包括臺灣菸酒公司的廣告案。在企劃案設定的五支影片中,他刻意挑選了普遍被大眾認為較不順口的玉山高粱,並在論述中指出:正因為這是來自臺灣的「玉山」,因此在日本居酒屋用餐的臺灣人,喝下的才是家鄉的氣味。此外,針對台灣啤酒、威士忌、米酒等產品,黃信堯也以其獨到的文案見解(例如強調廣告不應只是單純賣酒,更要建立企業的品牌形象),成功說服了臺灣菸酒公司的評審。不論是菸酒公司的商業廣告,還是深刻的紀錄片與劇情長片,黃信堯總能以獨樹一格的鏡頭語言與論述視角,深刻探討底層民眾、社會與環境議題,並拍攝出不同的聲音與人文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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